被追騎士自撞死亡：傷害故意與因果關係，法院怎麼看？

本文討論的一審九年有罪判決，已經被撤銷。臺南地院於2024年11月29日，以傷害致死罪判處被告有期徒刑九年；被告與檢察官都提起上訴，但被告於2025年7月5日死亡。臺南高分院於同年7月9日撤銷原判決，改判公訴不受理。以下只把一審理由當作分析故意與因果關係的示例，不能當成仍有效的有罪判決；二審也沒有作成實體無罪判斷。〔二審，理由二〕

騎士最後撞上的是路旁樹木，追在後方的汽車沒有在那一刻撞上他。但這場事故之前，汽車已經撞倒過機車，還曾再次朝騎士駛去。只截取最後滑倒的一幕，會漏掉一審判斷最在意的前後關係。〔一審，第1至4頁〕〔法院新聞稿，參二〕

這個案子值得讀的地方，在於法院如何分開處理三件事：駕駛對「受傷」抱持什麼態度、追逐如何連到「死亡」，以及後來為什麼無法繼續審判。

先前確實撞過，最後才是追逐中滑倒

依一審判決所認定的經過，2022年11月26日下午，兩人在臺南北門一處路口發生口角。汽車駕駛低速輕撞機車車尾，騎士倒地後起身；汽車又朝他駛去，這一次因他側身閃避而沒有撞到。判決雖將後一段稱為「第二次撞擊」，文字卻清楚記載未實際碰撞，不能寫成兩次都撞中。〔一審，第1頁犯罪事實一至第3頁理由二、1〕

兩人之後隔著道路對罵，騎士再往村內行駛，汽車在後追逐。一審依行車紀錄器與沿路監視器，認定汽車高速追上、逼近機車，讓騎士繼續高速前進，最後失控滑倒、身體撞上路旁樹木，到院前已死亡。這是先有接觸、再有追逐的連續事件，不能描述成「全程沒有碰到」。〔一審，第2頁、第3頁理由二、2〕

一審也沒有認定第一次倒地就已造成傷害。它指出，當時受傷的結果欠缺證據，但駕駛從那時已開始實施傷害行為；再把後續追逐合併評價為短時間、相近地區內分階段進行的一個傷害行為。〔一審，第3頁理由二、1③、第5頁理由三、3〕

想讓人摔傷，和容任人死亡，證明的事不同

檢察官主張的是殺人的不確定故意，也就是認為被告即使造成對方死亡，也在所不惜。一審多數意見卻認為，綜合證據後，仍難以確認被告有這種念頭，因此依罪疑惟輕原則，認定的是傷害的不確定故意。不能因為騎士死亡，就倒過來推定駕駛必然有殺人故意。〔一審，第4頁理由二、3⑤、第5頁理由三、2〕

傷害故意的根據，也不只是兩人吵過架。一審將刻意朝騎士、機車行進的動作，與被告偵訊時關於要讓對方受傷的陳述相互比對，認定前段有使人受傷的確定故意。到了追逐階段，又參考高速逼近的行為，以及被告曾表示想讓對方摔倒受傷等話語，認為他容任騎士在追逐中倒地受傷。被告在審判中辯稱跟車是為了給錢，一審認為這個說法無法解釋高速追逐、逼近的必要，未予採信。〔一審，第3頁至第4頁理由二、1至3〕

用現行刑法來說明這個區別：第13條的故意，包括有意使犯罪事實發生，也包括預見其發生，而且發生並不違背本意；第14條則另有過失的規定，包含雖預見可能發生，卻確信不會發生的情形。「知道有風險」仍須進一步問：對哪一種結果有所認識，又抱持什麼態度。〔刑法第13、14條；作者一般法律說明〕

傷害致死也不是把死亡結果一律當成故意。刑法第277條第2項前段處理故意傷害因而致死；另依第17條，對加重結果不能預見時，不適用加重規定。因此，傷害故意、死亡與行為的因果關係、死亡結果的可預見性，需要分別檢驗。這段是作者補充的法律架構；本案一審未明引第17條，也未將它另列為完整論證，不能替法院補寫成已逐項論證。〔刑法第17、277條〕

路上有砂石，為什麼追車仍進入死亡原因的判斷？

「有砂石，所以滑倒」與「被追逐，所以繼續高速行駛」，可能是同一場事故裡不同環節的說明。需要辨別的是，追逐在最後倒地的過程中究竟起了什麼作用。

一審認定追逐逼近造成最後倒地，也承認現場砂石與樹木的作用：案發後照片顯示，路邊砂石有輪胎滑行痕跡，樹木有受撞情形；法院再對照騎士的傷勢，認為砂石導致滑倒，身體撞樹使傷勢嚴重。這些環境因素沒有被法院排除在原因之外。〔一審，第4頁理由二、5至6〕

騎士原本的速度同樣重要。一審在量刑時特別記載，汽車接近前，機車原本已有相當車速；駕駛追逐途中曾減速以避免撞上機車，砂石與樹木也是傷重死亡的原因之一，不能將死亡完全簡化成單一貼近動作所造成。法院把這些列為從輕因素，但仍作成傷害致死的判斷。這只能說明該份一審裁判如何評價本案，不能推出「被追者無論怎麼騎，後車都要負責」。〔一審，第6頁理由四、3②至④〕

數字也要放回正確的車輛。一審記載的最高時速78公里，來自被告汽車的後行車紀錄器畫面；判決沒有提供機車原有速度的具體數值。不能把78公里寫成騎士的速度，更不能據此補出兩車距離、反應秒數或滑行距離。〔一審，第3頁理由二、2、第6頁理由四、3③〕

法醫回答死因，不能單獨回答駕駛的故意

辯護人曾主張，騎士是因毒駕而失控、死亡。一審記載，血液確實驗出甲基安非他命，但法院沒有只憑一個檢驗數值作結論。它連同法醫鑑定與到庭說明，參照騎士先前倒地後能迅速起身、仍能操控機車，以及嚴重傷勢會造成短時間大量出血等情形，認定主要死因是最後人車倒地的車禍事故，未接受辯方的上述解釋。〔一審，第4頁理由二、4〕

這是本案證據的綜合評價，不能引申為驗出毒品與行車能力一概無關，也不能把判決提及的平均致死濃度當成安全駕駛界線。法醫資料在這裡協助釐清傷勢與死亡；至於汽車駕駛是否有意傷人，仍要回到他的行為、供述及其他證據。

二審為什麼寫了殺人指控，卻沒有判殺人？

閱讀二審判決，最容易誤會的是理由開頭的大段案情。那一段的標題是「公訴意旨略以」，是在轉述檢方指控，其中關於殺人不確定故意的敘述，並非二審法院自己的實體認定。真正決定二審結果的，是後面的被告死亡事實。〔二審，第1至3頁理由一、二〕

刑事訴訟法第303條第5款規定，被告死亡應諭知不受理；第307條容許這類判決不經言詞辯論作成。本案二審就是依此撤銷原判決、改判公訴不受理。它既沒有維持九年有罪判決，也沒有透過實體審理認定被告沒有犯罪。〔二審，第3頁理由二、三〕〔刑事訴訟法第301、303、307條〕

截至本次查核，官方歷審清單列出六筆裁判，最後一筆為這份二審判決。二審末頁載有收受送達後20日內提出上訴的教示，並不是「不得上訴」。本文未取得確定證明或後續上訴資料，因此不另宣稱確切確定日。〔二審，第3頁末〕〔官方歷審清單〕

保存證據，要讓前後關係留得下來

以下是一般蒐證建議。本案提醒我們，事故最後一刻的畫面很重要，事故怎麼一路走到那一刻，同樣重要：

• 保存完整原檔與前後片段。保留衝突開始、雙方分開、再度接近直到事故後的可用影像，另作備份；記下設備時間是否準確。不要只留下剪輯後的滑倒瞬間。
• 把路況、車況與就醫資料一起留存。在安全情況下記錄砂石、路面痕跡、車損及周邊環境，保存診斷、病歷與報案資料；不為了拍照進入危險車道，也不要自行改動現場痕跡。
• 分清觀察與推測。記下目擊者與影像可能所在位置，儘速請警方依法調取。敘述時區分自己看見的動作、對方說過的話，以及自己推測的意圖。速度與距離有什麼依據，也應一起交代。

完整資料能讓人檢驗：前段撞擊是否已帶有傷害意圖、後段追逐如何影響騎士，以及路況與原有速度各自扮演什麼角色。任何一張車損照片、一份毒物檢驗或一句氣話，都不宜獨自承擔整個案件的結論。

資料來源與閱讀範圍

1. 臺灣臺南地方法院113年度國審重訴字第1號刑事判決，2024年11月29日，共7頁。官方裁判全文；已被二審撤銷。
2. 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114年度國審上訴字第2號刑事判決，2025年7月9日，共3頁。官方裁判全文；因被告死亡撤銷原判決、公訴不受理。
3. 全國法規資料庫：中華民國刑法第13、14、17、277條。現行法規的一般說明，不將第17條的補充分析歸給一審。
4. 全國法規資料庫：刑事訴訟法第301、303、307條；二審另引用第364、369條。
5. 司法院裁判書系統：本案歷審清單，本次顯示6筆；不等同確定證明。
6. 臺南地院本案新聞稿，2024年11月29日，「參、認定事實理由」第二點明載高速逼車但未撞上。官方新聞摘要，用來補充核對最後追逐未接觸，不取代兩份裁判全文。

公開資料擷取、核對：2026年10月3日（UTC），臺灣日期為10月4日。全國法規資料庫頁面顯示整編資料截止日為2026年9月24日。本文已閱讀上述兩份判決全文；未取得或觀看原始事故影片、完整卷證或原始法醫報告，涉及證據內容的敘述以裁判記載為限。本文為一般法律資訊，非個別案件的法律意見。